番外五十八:中華的西印度公司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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番外五十八:中華的西印度公司
貞觀十七年,春二月。
長安城又見柳絮,如雪漫天。
太極宮承天門外,柳絮飄入宮牆,落在丹墀之上,
旋又被風吹起,越過重重殿宇。
最終落在淩煙閣東偏殿的窗棂前。
殿內,李世民負手而立。
凝視壁上聖祖李翊畫像。
畫像中那人眉目疏朗,似笑非笑。
四百年來一直這樣望着他的後人。
“聖祖。”
李世民低聲道,“船隊出海,已半歲矣。”
無人應聲。
唯有銅漏滴答,如遠方潮汐。
身後忽有腳步聲輕響,內侍躬身禀道:
“陛下,房仆射、杜尚書、長孫司空。”
“魏大夫、李衛國公已至殿外。”
“宣。”
五人魚貫而入,行禮如儀。
李世民擺手命坐,卻仍立于畫像前,不曾轉身。
房玄齡須眉皆白,近半年來操勞海務,更顯蒼老。
他率先開口:
“陛下召臣等,莫非為船隊之事?”
“房卿料事如神。”
李世民轉過身,目中有光,“今日辰時,廣州八百裏加急至——”
“馮盎遣快船回報,船隊已于去歲臘月抵達南海巨港。”
“泊岸休整,全員平安。”
五人聞言,面色各異。
房玄齡長舒一口氣,杜如晦微微颔首。
李靖撫須不語,長孫無忌目露思索。
魏征則垂首,似在默算時日。
“臘月抵達……”
杜如晦緩緩道,“去歲八月啓程,十月過南海,臘月至巨港。”
“航程四月,與聖祖海圖所載吻合。”
“不止如此。”
李世民取過案上一卷文書,展于衆人面前。
“馮盎奏稱:巨港之地,有土著部落。”
“酋長名盤陀,率衆來迎。”
“其地産胡椒、丁香、檀木。”
“土人願以之易我瓷器、絲綢。”
“馮盎贈以絹帛、鐵器,盤陀大喜。”
“許唐船泊岸、取水、樵采,并請立碑為記。”
他稍頓,續道:
“馮盎已擇高地立碑,碑刻‘大唐貞觀十六年十二月,皇帝遣使巡海至此’十五字。”
“碑側另立小碑,記航程、風向、洋流、泊所,為後世航海者指路。”
魏征擡首,目光微動:
“立碑指路……此乃張骞鑿空西域故事。”
“正是。”
李世民凝視魏征,“魏卿,張骞通西域,班超定遠。”
“皆以碑刻記功,以文教懷遠。”
“今馮盎所為,正是聖祖遺訓——”
“‘宣文明于四海,懷柔于遠人’。”
魏征默然片刻,拱手道:
“臣無複言。”
房玄齡忽問:
“陛下,馮盎奏中,可提及船隊歸期?”
“提及。”
李世民展卷續讀,“馮盎雲:船隊将分兩路——”
“主力泊巨港休整,待來年北風起。”
“繼續西行,往天竺。”
“另遣‘偵海’級快船三艘,探察南海諸島、馬六甲水道。”
“蘇門答臘沿岸,繪成詳圖,以備日後之用。”
“主力預計貞觀十八年夏秋間返航。”
“三年之期。”
杜如晦輕嘆,“比預想更長。”
“三年可待。”
李世民目視衆人,“朕等得起。”
“然朕今日召卿等,非只為船隊平安。”
他取過另一卷冊,展于案上。
卻是手繪海圖——南海、馬六甲、蘇門答臘、爪哇、婆羅洲。
歷歷在目,比聖祖原圖更為詳盡,多處增補朱筆标注。
“此乃将作監據馮盎回報新繪之圖。”
李世民手指巨港位置,“巨港,位于蘇門答臘東南,扼馬六甲海峽東端。”
“自廣州至此,順風一月可抵。”
“此地土人不過數千,無城郭、無甲兵、無賦稅。”
“若能于此地置一據點,則……”
他頓住,目光掃過五人。
長孫無忌緩緩開口:
“陛下欲置官?”
“非置官。”
李世民搖頭,“置官則設州縣,設州縣則派兵、派吏、派糧、派饷——”
“萬裏之外,何以維持?”
“那陛下之意……”
李世民目中有光如炬:
“朕欲設一署,名曰‘遠洋宣慰使司’——”
“既是衙門,又是商社。”
“既管船隊,又營貿易。”
“既用官資,又納民財。”
五人聞言,神色各異。
房玄齡皺眉:
“陛下,臣愚鈍。”
“既是衙門,何以納民財?”
“既是商社,何以稱宣慰使?”
李世民微笑:
“……房卿問得好。”
“朕且問卿:遠洋之事,利在何處?”
“利在貿易。”
“瓷器、絲綢易香料、珍寶,獲利十倍。”
“費在何處?”
“費在造船、募員、購貨、養船。”
“若朕以朝廷之力獨任之,可乎?”
房玄齡沉吟片刻,搖頭:
“朝廷歲入有限,邊患、赈災、工程、俸祿,處處需錢。”
“若以國賦填海,恐遭朝野非議。”
“正是。”李世民拊掌,“若朕以內帑獨任之,可乎?”
房玄齡再搖頭:
“內帑雖豐,然十五艘已耗百萬貫。”
“若要擴大船隊,置據點、建倉庫、募水手、購貨物。”
“非千萬貫不可——內帑不能支。”
“然則,錢從何來?”
殿中靜默。
魏征忽開口,語聲沉緩:
“陛下欲與民分利?”
李世民凝視魏征,良久,緩緩颔首:
“魏卿一語中的。”
他起身,踱至窗前。
背對群臣,語聲平穩如講經:
“……朕思之久矣。”
“遠洋之事,非三年五載可竟功,非千萬貫不可成。”
“若專恃國帑,則戶部不堪其重。”
“若專恃內帑,則朕一人之力有限。”
“然天下富室,積錢如山——”
“關隴貴族、山東士族、揚州鹽商,其家財何止千萬?”
“彼等坐擁巨資,卻無投資之處:”
“田産有定數,商路有壟斷,借貸有風險。”
“若能以遠洋之利誘之,使其出資附股,則……”
他轉回身,目視衆人:
“則朝廷不費一錢而得千萬之資,商賈不費一船而得遠洋之利。”
“兩利并存,何樂不為?”
殿中寂然。
長孫無忌面色微變,旋即恢複如常。
他是關隴貴胄之首,家中資財無算。
若天子此言當真,則……他心中飛快盤算,卻不動聲色。
杜如晦徐徐道:
“陛下所言‘股’,臣略知一二。”
“昔漢武帝鹽鐵專賣,以國營抑私商。”
“今陛下遠洋招商,以私資佐國事——”
“此乃古今未有之制。”
“敢問陛下,此‘股’如何運作?利如何分?”
“權如何屬?責如何擔?”
李世民颔首:
“杜卿所問,皆是要害。”
“朕答之——”
他取過第三卷冊,展于案上。
赫然是《遠洋宣慰使司條例》十七條,墨跡猶新。
“其一,設遠洋宣慰使司,秩正四品,直屬中書門下。”
“掌遠洋船隊、貿易、據點、海圖諸務。”
“宣慰使由朝廷任命,首任由馮盎遙領。”
“其二,司下設股務廳,專管募資、分紅、賬目諸事。”
“廳中設股務郎二人,由戶部、少府監各遣一人充任。”
“其三,股本分三等:”
“皇室內帑出資五成,為‘官股’,不取分紅。”
“所獲利潤悉數用于擴大船隊,戶部出資二成,為‘國股’,所獲利潤歸入國用。”
“民間出資三成,為‘民股’,所獲利潤按股分紅。”
“其四,民股認購,以貫為單位。”
“百貫起認,千貫為止。”
“凡認購者,皆載入《海股名冊》,刻石紀功。”
“所認之股,可傳子孫。”
“可轉售他人,唯須報股務廳備案。”
“其五,分紅之法:船隊每次返航,結算利潤。”
“先提三成用于擴大船隊、建造新船、置辦貨物。”
“餘七成按股分紅。”
“然單戶民股分紅,每歲不得超過總利潤百分之一——防財閥坐大。”
“其六,風險承擔:”
“船隊遇險沉沒,貨物損失,由朝廷優先補償民股認購者。”
“補償以絹帛折價,按認購金額三成給付。”
“若連續三次沉沒,則暫停遠洋,待重議後再行。”
李世民誦畢,目視衆人:
“諸卿,此十七條,朕與房、杜二卿反複推敲,凡三個月始定。”
“今示卿等,以為如何?”
魏征沉吟良久,徐徐道:
“陛下此制,臣聞所未聞。”
“然臣有一慮——”
“魏卿請言。”
“商賈逐利,天性也。”
“今以厚利誘之,彼等必趨之若鹜。”
“然利之所在,争亦随之。”
“若日後民股坐大,把持船隊、壟斷貿易、操縱市價,則……”
李世民微笑:
“……魏卿所慮,朕已慮之。”
“故有單戶分紅不得過百分之一之限,有朝廷優先補償之權,有宣慰使司總攬全局之制。”
“民股雖衆,散而不聚。”
“官股雖半,統而不散。”
“散者不能敵聚,商不能抗官——此乃制衡之道。”
魏征默然片刻,拱手道:
“陛下聖慮深遠,臣……不及。”
在擁有李翊思想的李世民面前,“公司投資”這個選項。
并不會以西歐東印度公司的形式出現,但會以“特許股份制”的唐代變體落地。
西歐的“股份公司”誕生于王權與商業資本的博弈中。
國王缺錢打仗,商人有資本但缺特許權。
雙方一拍即合——
商人出錢,國王出“合法搶劫許可證”,利潤按股分成。
這是歐洲封建王權弱、商業資本強的産物。
貞觀的情況完全不同:
皇權空前強大,李世民不需要向商人“乞讨”軍費。
商人階層,尤其是關隴貴族、山東士族雖有財力。
但政治地位依附于皇權,不具備與皇帝“談股份”的議價能力。
唐朝“重農抑商”的傳統仍在,公開承認“與民分利”會遭到儒家官僚的猛烈抨擊。
李世民的創新就是“官股主導、民資附股”的特許模式。
李世民會采取一種折中方案——
既吸收民間資本,又确保皇權絕對控制。
這套模式在他的鐵路建設,長安—同州線、徐州利國線中已有雛形。
李世民設立遠洋宣慰使司”——既是行政機構,又是經營實體。
股本結構就是皇室內帑:出資50%,象征“天子主導”。
戶部即國家財政:出資20%,象征“國家利益”。
關隴貴族、山東士族、揚州鹽商:合計出資30%,認購“海股”。
按李世民的構想,收益分配就是前五年利潤全部用于擴大船隊,以此來體現朝廷意志。
五年後按股分紅,但單戶分紅不得超過總利潤的1%,防止財閥坐大。
風險承擔:船隊遇險,朝廷優先補償民間股東。
以絹帛折價,換取政治支持。
房玄齡忽又道:
“陛下,臣有一問——”
“此制既立,如何向朝野解說?”
“‘與民分利’四字,若傳出去,恐遭儒臣抨擊。”
李世民早有準備,取過案頭一卷。
展開,竟是手抄聖祖《瀛寰志略》一章,朗聲誦讀:
“‘合天下之財,辦天下之事。”
“股者,衆人之資也。”
“紅者,衆人之利也。”
“利在國家,亦在黎庶,何傷于義?’”
他誦畢,擲書于案,目視房玄齡:
“房卿,聖祖此論,可為解說否?”
房玄齡須眉微動,良久,深深一揖:
“聖祖高論,臣無複言。”
李靖自入殿未發一言,此時徐徐道:
“陛下,臣有一問,非關財貨,乃關戰略。”
“衛國公請言。”
“船隊據點,定于何處?”
李世民移步至牆上巨幅海圖前,手指蘇門答臘島東南:
“巨港。”
李靖凝視那一點,良久,颔首:
“扼馬六甲海峽東端,控南海入印度洋之咽喉——可。”
“然此地屬三佛齊勢力範圍,土酋盤陀雖許泊岸,若日後翻臉……”
“衛國公所慮極是。”
李世民點頭,“故馮盎此次西行,另有一任——”
“與盤陀立約,歲贈絹帛、鐵器。”
“許其子弟入廣州求學,使其心向大唐。”
“同時,船隊将在巨港擇高地建倉儲、修碼頭、設醫館、立炮臺——”
“名為‘商站’,實為據點。”
“日後若土酋翻臉,我可自保。”
“若局勢有變,我可進取。”
李靖目露贊許:
“陛下布局,步步為營。臣無複言。”
長孫無忌終于開口,語聲徐緩:
“陛下,臣有一問——”
“此民股認購,可有定數?”
“何時開始?何人經辦?”
李世民凝視這位國舅,知其心中已在盤算家中資財。
他微微一笑:
“……長孫卿所問極是。”
“民股共計三百萬貫,百貫起認,先到者先得。”
“認購始于三月朔日,終于五月晦日。”
“經辦者——少府監、戶部、将作監會同辦理。”
“長孫卿若有興趣,可遣家人前往咨詢。”
長孫無忌面色淡然,拱手道:
“臣遵旨。”
然殿中諸人皆知,
這位關隴貴胄之首,必不會錯過此等良機。
魏征忽又開口:
“陛下,臣還有一問——”
“魏卿請言。”
“此制既立,船隊擴大,據點将置。”
“然則……第一個據點,何以選在巨港?”
“南海之外,更有日本、更有交趾。”
“更有林邑、更有真臘,何以獨取巨港?”
李世民目露贊許——
此老臣之問,永遠直刺核心。
他移步至海圖前,手指一一劃過:
“日本——航程雖短。”
“然須經百濟、高句麗海域。”
“高句麗未平,航線被阻。”
“且日本當今經濟有限,産銅、産銀,然規模未開。”
“若以貿易論,可。”
“若以據點論,不急。”
“交趾、林邑、真臘——”
“近在咫尺,然漢唐經營數百年。”
“土人已熟,無新可圖。”
“且其地産雖豐,不如南海諸島。”
“巨港——地處咽喉,東西商船必經之地。”
“其地産胡椒、丁香、檀木、香料,皆為長安所珍。”
“其土人未開化,無城郭、無甲兵,易與相處。”
“其氣候宜人,可種稻、可植果、可養畜,足供船隊補給。”
“其港口深闊,可泊巨艦。”
“其位置适中,東可控南海。”
“西可通印度,北可望中南半島。”
“南可及爪哇——此天賜之地也。”
他頓住,目視魏征:
“魏卿,聖祖遺圖注雲:”
“‘南海以西,有海峽曰馬六甲,東西萬裏海程之咽喉。”
“若據其東端,則西航之船,進退由我。’”
“朕今日所為,正是據其東端。”
魏征凝視海圖良久,緩緩拱手:
“……臣明白了。”
殿外日光漸斜,已近申時。
李世民命內侍掌燈,殿中燭火搖曳。
映得壁上聖祖畫像忽明忽暗。
他取過案上一卷名冊,展開。
竟是密密麻麻的人名,墨跡猶新。
“諸卿,此乃三日內已認購民股者名錄。”
他微微一笑,“朕未料到,商賈趨之若鹜,竟至如此。”
五人湊近,但見名冊首位,赫然寫着四個大字——
長孫無忌
房玄齡須眉一動,杜如晦微微颔首。
李靖撫須不語,魏征神色複雜。
李世民目視長孫無忌:
“長孫卿,朕未料卿如此踴躍。”
長孫無忌面色如常,拱手道:
“臣非為利,乃為陛下分憂。”
“陛下以國事為重,臣等自當追随。”
李世民微微一笑,不置可否。
他自然知道,這位國舅心中盤算的,絕非“分憂”二字。
然他早有準備——
單戶分紅不得過百分之一之限,正是為防長孫氏這等巨室坐大。
他繼續翻動名冊,其後的名字一一顯現:
房遺直——認購三千貫
杜構——認購三千貫
李德謇——認購二千貫
魏叔玉——認購一千貫
房玄齡面色微變:
“陛下,臣……臣不知此事。”
李世民擺手:
“……房卿勿驚。”
“此乃遺直自行認購,朕初亦不知。”
“及少府監呈報名冊,方見其名。”
“房卿教子有方,遺直能識國家大計,朕心甚慰。”
房玄齡張了張口,欲言又止。
終深深一揖,不發一言。
魏征面色複雜,凝視名冊上“魏叔玉”三字,良久不語。
他一生以直谏聞名,最忌與民争利。
然其子之名赫然在冊,他竟無從辯駁。
李世民似知其所思,溫聲道:
“魏卿,叔玉認購,朕亦初不知。”
“然朕思之——卿一生清直,叔玉能識時務、知進退,亦未為過。”
“且此非與民争利,乃借民力以成國事。”
“聖祖有訓,卿已聞之。何必自責?”
魏征默然片刻,緩緩跪伏:
“臣……謝陛下寬宥。”
李世民親手扶起:
“魏卿,朕不罪卿,卿亦毋以今日為愧。”
“他日若有過,卿當複谏如初。”
魏征擡首,目中有淚光閃爍。
卻一字不吐,唯深深一揖。
殿外暮色漸沉,長安城萬家燈火初上。
李世民踱至窗前,望向東南方向——
那裏,是廣州,是南海。
是巨港,是萬裏之外的未來。
“諸卿。”
他低聲道,“朕今日所行,非止為遠洋一事。”
五人屏息,靜聽下文。
“聖祖遺圖,示朕以天下全貌。”
“朕初觀之,震撼無已——”
“原來華夏非天下之中,乃天下之一隅。”
“原來四海之外,更有萬國。”
“原來我大唐之盛,不過滄海一粟。”
他轉過身,目中有光如炬:
“朕思之久矣:”
“秦皇築長城,漢武通西域,皆僅得華夏之一隅。”
“若朕止步于此,不過守成之主,何足道哉?”
“然聖祖示我以天下,朕若畏難而止。”
“豈非負聖祖之托、愧天命之予?”
“故朕決意遠航——非為好大喜功,乃為子孫開萬年之利。”
他踱步至案前,手撫那卷名冊:
“今又設股募資——非為與民争利。”
“乃為合天下之力,辦天下之事。”
“聖祖說,西方有國,名為公司。”
“以股聚財,以財養船,以船行天下。”
“朕今日始知,這‘公司’二字,竟也能為我所用。”
他擡首,目視五人:
“諸卿,朕今日與卿等所謀。”
“非一代之業,乃百代之基。”
“他日史書所載,不止貞觀之治,更有貞觀之航。”
“不止淩煙閣功臣,更有遠洋宣慰使司諸公。”
“卿等願随朕,共圖此業否?”
五人齊跪,山呼萬歲。
魏征跪于班中,垂首不語。
然無人見其唇角,微有釋然之紋。
貞觀十七年,三月朔日。
長安城東市,少府監衙門前,人山人海。
天未明,已有數百人排隊等候。
有錦衣玉帶的貴族子弟,有青衫布衣的商賈中人。
有操揚州口音的鹽商,有帶關隴口音的豪強。
他們手持銀票、絹帛、金錠、銅錢,翹首望向衙門緊閉的大門。
門前立一巨碑,高三丈,闊一丈,青石為質。
碑上镌刻鬥大金字:
“貞觀海股認購處”
碑側另立小碑,刻《遠洋宣慰使司條例》十七條,字字清晰。
巳時正,衙門大門緩緩開啓。
人群中一陣騷動,旋即被維持秩序的士卒喝止。
戶部侍郎唐儉、少府少監閻立本、将作丞段瓒三人立于門前。
身後吏員持冊持筆,嚴陣以待。
唐儉朗聲道:
“諸公聽者——今日始認購海股,百貫起認,千貫為止。”
“先到者先得,額滿即止。”
“凡認購者,皆載入《海股名冊》,刻石紀功。”
“所認之股,可傳子孫。”
“可轉售他人,唯須報股務廳備案。”
“諸公可願認購?”
人群中齊聲應道:
“願!”
唐儉微笑,揮手示意吏員開始辦理。
第一個入內的,是一個年約五旬的錦衣男子。
面色白淨,手指修長,一看便是世家子弟。
他取出一疊銀票,遞與吏員:
“三千貫。”
吏員擡眼:
“敢問尊姓大名?”
“長孫沖。”
吏員手中筆一頓,旋即恢複如常,恭恭敬敬錄下:
長孫沖,認購三千貫。
此人乃長孫無忌長子,當朝驸馬——
娶長樂公主李麗質。
他一出手便是三千貫,顯然奉父命而來。
其後,人潮湧動。
房遺直、杜構、李德謇、魏叔玉依次而入。
各認購二千至三千貫不等。
另有關隴貴族如宇文士及之子、獨孤氏之侄、侯君集之弟。
山東士族如崔氏、盧氏、鄭氏、王氏。
揚州鹽商如李氏、張氏、王氏——
皆紛紛解囊,少則百貫,多則千貫。
至午時,已認購五十餘萬貫。
至酉時,已認購一百八十萬貫。
唐儉立于門前,望着絡繹不絕的人群,低聲對閻立本道:
“某初以為,能募百萬貫已是萬幸。”
“今日一日,竟超百八十萬——”
“民間之富,竟至于此!”
閻立本微微颔首:
“……然。”
“貞觀以來,天下太平,百姓富庶。”
“富商巨賈積錢如山,卻無處投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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