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孟的過去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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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孟的過去
三號車廂的會議結束後,五號車廂的表面恢複了平靜,但水下的暗流從未停止。周逾回到隔間的那天晚上,老孟沒有回來。阿瑩說他是去巡查四號車廂邊界了,但周逾從她的眼神裏看出了別的東西——不是謊言阿瑩不擅長說謊,是她沒有準備好說謊,她在措辭之前停頓了半秒,那半秒的空白就是答案。老孟沒有去巡查邊界,他去了別的地方,一個阿瑩不願意說、周逾不應該問的地方。
他沒有問。在列車上,有些問題不需要答案。一個人不想告訴你他去了哪裏,要麽是因為他做了不該做的事,要麽是因為他去了不該去的地方,要麽是因為他不想讓你也去。無論哪種情況,追問都不會有結果。
淩晨一點,老孟回來了。他的衣服上有灰塵,不是五號車廂的那種灰塵,是一種更細的、像面粉一樣的白色粉末。他的鞋底嵌着碎玻璃,左手的手背上有一道淺淺的傷口,血已經乾了,結了一層薄薄的痂。他的眼睛很紅,不是哭過的那種紅,是一直睜着沒有閉過的那種紅——他在某個地方睜着眼睛待了很久,久到眼球表面的血管都擴張了。
“你去哪兒了?”阿瑩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很硬,像一顆一顆的釘子。老孟看了她一眼,沒有回答,走到自己的鋪位前,坐下來,開始解鞋帶。動作很慢,很仔細,像在拆一個炸彈。鞋帶解開之後,他把鞋子脫下來,倒過來敲了敲,碎玻璃從鞋底的紋路裏掉出來,落在地板上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“七號車廂。”他說。
阿瑩的呼吸停了一瞬。周逾的手指微微蜷縮起來。陸小棉從毯子裏伸出頭看着老孟的背影,她的“共情”一定在告訴她一些別人聽不到的東西——老孟的情緒是什麽顏色?深藍色,和他在列車上表現出的沉穩一樣,還是另一種她從未見過的顏色?
“你他媽瘋了。”阿瑩的聲音終于有了一絲裂痕,不是憤怒,是恐懼。七號車廂——“野獸籠”,沒有人活着回來的地方。老孟進去了,活着出來了。但他的衣服上有白色粉末,鞋底有碎玻璃,手背上有傷口。他看到了什麽?遇到了什麽?
“我去找方遠。”老孟把鞋子放在鋪位旁邊,雙腿伸直,靠在牆上。他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不正常,像一個人在經歷了巨大的恐懼之後,大腦為了保護自己,把所有情緒都封存在了一個密封的容器裏。“方遠在七號車廂。不是死了,是活着。他在七號車廂的最深處,離入口大約兩百米的地方。他坐在一個用木板搭成的棚子裏,手裏拿着一把鑰匙。”
“什麽鑰匙?”周逾問。
“沉默村莊的鑰匙。”老孟說,“和秦少手裏那把一模一樣。他拿着那把鑰匙,坐在那裏一動不動,眼睛看着前方。我喊他,他不回答。我走過去,他站起來,向後退。他不是不認得我,是不敢認。他在七號車廂裏待了太久,已經不習慣和人交流了。他看到我的時候,眼睛裏不是高興,是恐懼。他怕我是七號車廂裏的人僞裝的,怕我是來抓他回去的,怕我根本不是人。”
“你和他說話了?”
“說了。我說,‘方遠,我是老孟。我來接你回去。’他看着我的臉看了很久,然後搖頭。他說,‘你不是老孟。老孟已經死了。死在沉默村莊裏。你是七號車廂的影子,來騙我的。’”
老孟低下頭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背上那道傷口已經不流血了,但傷口邊緣的皮膚是黑色的,不是髒,是壞死。七號車廂裏的某種東西讓他的傷口在幾個小時內就開始壞死。如果他再待久一點,也許整只手都會爛掉。
“他怎麽知道老孟死在沉默村莊裏?”阿瑩的聲音變了。不是疑問,是求證。她知道答案,但不願意相信。
“因為老孟真的死在沉默村莊裏了。”老孟擡起頭,看着阿瑩。他的眼睛還是紅的,但那種紅已經從眼白擴散到了虹膜,他的眼珠不再是深棕色,而是一種暗紅色,像乾涸的血。“我不是老孟。我是老孟的數據殘留。和陸小棉一樣。真正的老孟在第一輪游戲裏就死了,死在沉默村莊的村民手裏。系統回收了他的數據,投入了第二輪游戲。你們認識的老孟,從來就不是真人。”
隔間裏安靜得能聽到灰塵落地的聲音。陸小棉坐了起來,薄毯子從她肩上滑落,她沒有去撿。她的臉上沒有表情,但她的“共情”一定在這一刻失控了——不是聽到了太多聲音,而是聽到了一個不該存在的聲音。老孟的內心不是深藍色的,不是任何顏色的。他是空白的,和沉默男一樣,一張沒有被寫過字的紙。
“你什麽時候知道的?”阿瑩的聲音在發抖。
“三年前。”老孟說,“我在沉默村莊裏看到了那面牆。牆上刻着所有玩家的名字。我找到了自己的名字,‘老孟’,名字牆前,看着自己的名字,看了很久。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麽死的,不記得自己被村民拖進了哪間屋子,不記得自己是掙紮了還是放棄了。那些記憶在數據回收的過程中丢失了,和陸小棉失去零號車廂的記憶一樣。”
“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們?”
“因為告訴你們,你們會像看怪物一樣看我。”老孟站起來,走到門口,背對着所有人。他的背影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很瘦,瘦到不像一個成年男性的身體。“我不是老孟,但我是你們認識的那個人。我是你們一起做任務、一起吃飯、一起熬夜的那個人。我和你們一樣會疼、會哭、會害怕。我只是不是真人。”
隔間裏沒有人說話。阿瑩低下頭,雙手捂着臉,肩膀在抖動。她沒有哭出聲,但她的呼吸又急又淺,像一個人在溺水時拼命把頭伸出水面。陸小棉也從毯子裏伸出手,握住了阿瑩的手腕。陸小棉的手指很涼,阿瑩的皮膚很燙。
“你去七號車廂不只是為了找方遠。”周逾的聲音打破了沉默,他看着老孟的背,看着那件沾滿白色粉末的黑色夾克,“你還找了別的東西。”
老孟轉過身,從夾克內側的口袋裏拿出一樣東西,放在了桌上。一塊石頭,巴掌大小,表面光滑,顏色是深灰色的,和列車的牆壁一樣,但石頭上刻着字,不是刻在表面,是在石頭內部,像被什麽東西從裏面推出來的。字很小,但清晰可見——“老孟。第一輪游戲。沉默村莊。死亡。”
這是他的墓碑。
“七號車廂的深處有一片墓地。”老孟的聲音很輕,像怕驚醒什麽,“不是玩家建的,是系統建的。所有在副本裏死去的玩家,系統都會在七號車廂裏為他們立一塊墓碑。墓碑上刻着他們的名字、死去的副本、死去的日期。方遠帶我去過那裏。在他失蹤之前。”
“方遠帶你去過?”阿瑩從手掌裏擡起頭,臉上全是淚痕。
“他在失蹤前七天找過我。他說他在七號車廂裏發現了一個秘密——所有死了的人都沒有真正消失。他們的墓碑在七號車廂裏,他們的意識在墓碑裏。墓碑不是石頭,是數據存儲器。每一個死在副本裏的玩家,都被系統備份了。不是複活,是備份。他們的身體死了,但他們的記憶、性格、能力都儲存在這塊石頭裏。”老孟伸手拿起那塊墓碑,舉到燈下,“方遠說,如果有人能找到八號車廂的控制臺,把墓碑插進去,這些數據就能被重新激活。死去的人可以複活。”
周逾接過那塊石頭。重量比看起來輕,像拿着一塊空心磚。石頭內部的字在燈光的照射下發出微弱的光,和沉默村莊那面牆上的光一樣。他把它翻過來,背面沒有字,但有一條細細的裂縫,從石頭的上端一直延伸到下端。裂縫的深處有什麽東西在蠕動,不是蟲子,不是液體,是一種像光的波紋一樣的東西,在石頭的內部緩慢地擴散。
“方遠是怎麽知道這些的?”
“他在七號車廂裏待了三天。三天裏,他沒有吃、沒有喝、沒有睡。他一直在墓地裏走,看每一塊墓碑上的名字。他看到了自己的墓碑——不在七號車廂,在八號車廂。他看到了未來。”老孟的聲音越來越低,低到只有隔間裏的幾個人能聽到,“方遠說,他會在沉默村莊裏消失,不是死了,是進入了八號車廂。他的墓碑會在八號車廂裏出現,刻着他的名字、沉默村莊、還有他進入八號車廂的日期。他讓我不要去找他,因為他會在八號車廂裏等我。”
“等你去複活他?”阿瑩的聲音沙啞。
“等我去證明他還活着。”
老孟把墓碑收起來,放回夾克內側的口袋裏。他的動作很輕,很小心,像在放一個随時會碎的東西。他重新坐在鋪位上,開始穿鞋。鞋帶系得很緊,每一個結都打了兩次。
“你要回去?”阿瑩看着他。
“我要去八號車廂。”
“你一個人去不了。”
“所以我才來找你們。”老孟擡起頭,看着周逾,“你說過,三十天後第八循環開始。在那之前,你會去八號車廂。我跟你一起去。不是為了方遠,是為了我自己。我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。”
周逾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“你是真的。”老孟的嘴角動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種“謝謝你說這樣的話”的表情。
淩晨三點,隔間裏的燈熄了。不是系統的熄燈,是阿瑩把燈關了。黑暗籠罩了五個人——周逾、陸小棉、老孟、阿瑩、林越。林越一直沒有說話,靠在牆角,雙手抱着膝蓋,像一只被吓壞了的小動物。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,不知道老孟在說什麽,不知道八號車廂是什麽。他只知道自己的哥哥失蹤了,自己被困在一輛永遠不會停下的列車上,身邊的人一個比一個不正常。
周逾躺在床鋪上,看着天花板。木板的紋理在黑暗中看不清,但他記得那些紋路的走向——從左到右,從右到左,像兩條永遠不會相交的平行線。A線和B線。平行線。永遠不相交。老鐘的話在他腦子裏反複回放。“A線和B線在第八循環開始後會徹底分開。你們見不到彼此了。”他會失去陸小棉,不是因為死亡,不是因為消失,是因為物理定律。她會被困在B線的世界裏,他會被困在A線的世界裏。
他翻了一個身,面朝陸小棉的方向。她在黑暗中躺着,呼吸很輕很均勻。他不需要“謊言洞察”就知道她沒有睡,她的呼吸節奏不是睡着時的節奏,太淺太快。她也在想同樣的事——A線和B線,第八循環,他們還能在一起多久。
“周逾。”陸小棉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,很輕,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。
“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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