單獨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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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是無面者,不是人類。她的面孔是借來的,從真正的陸小棉那裏借來的。借來的面孔在她的臉上像一張面具,面具的邊緣在她的下巴她的手指能摸到。她用手指摸到了面具的邊緣,不是她自己在摸,是無面者的手在摸。手在說“這面具戴了太久了”,臉在說“我不想摘了”,手在說“你不摘會爛的”,臉在說“摘了我就沒有臉了”。手在猶豫,在猶豫中停了。停是在說“你再想想”,臉在說“我不想了”。
真正的陸小棉在哪裏?在上海的醫院裏,在病床上,在儀器的連接線中間。她的身體在等她的意識回去,等她的意識在列車上醒來,在副本中醒來,在白色的通道中醒來。她的意識醒了,在無面之面的副本中,在自己的白色通道中,在找出口。出口不在通道裏,在通道的盡頭。通道的盡頭在她的記憶裏,在她的309公寓裏,在她閉上眼睛的那一刻。關上門,轉過身,看到周逾站在門口。他的右眼是灰色的,在發光,光照亮了她的臉。她在笑,嘴角向左邊移動了一毫米。然後她醒了,在病床上,在儀器的連接線中間。燈是暖白色的,不是慘白的。她在說“我回來了”,沒有人聽到。
通道裏出現了第二扇門、第三扇門、第四扇門。門在白色的牆壁上浮現,不是從牆壁裏面長出來的,是從牆壁外面推進來的。牆壁的表面在門的重壓下變形了,從平面變成了曲面,從曲面變成了凸面,從凸面變成了裂面。裂縫在門的邊緣蔓延,從門框的上沿到門框的下沿,從門框的左沿到門框的右沿。裂縫的長度是五厘米,深度是一毫米。一毫米的裂縫不會讓牆壁倒塌,但會讓白色的光從裂縫中滲出來。滲出來的光是灰色的,不是白色的。灰色是他的記憶從門後面洩露出來的顏色,是他的恐懼在說“我怕”的顏色。
每一扇門上都挂着一塊鐵牌,每一塊鐵牌上都寫着一個名字。鐵牌的數量是十塊,鐵牌上的名字是十一個。他的名字在第十一扇門上,鐵牌上寫着的不是“周逾”,是“自己”。
“鐵軍”,“蘇幕”,“陸小棉”,“阿瑩”,“沈一”,“林越”,“沉默男”,“鹿沉”,“秦少”,“孟征”。孟征的名字在第十扇門上,他的名字在第十一扇門上,自己。
他走到那扇門前。他的腳步在白色的地板上沒有聲音,不是他的腳步聲被吸收了,是他的腳步聲和他的心跳聲同步了。同步的聲音在他的身體裏形成了一個共振腔,共振腔的頻率是他的心跳的頻率,七十二赫茲。七十二赫茲的共振在他的胸腔中産生了一個持續的低音,低音的音量是六十分貝,是兩個人正常對話的音量。他在和自己對話,不是用語言,是用心跳。心跳在說“你打開這扇門”,他的大腦在說“我怕”,他的心髒在說“你不是怕,你是不知道門後面有什麽”。他的大腦說“對,我不知道”,他的心髒說“你不知道,所以你打開”。他在打開和不打開之間猶豫,猶豫的長度是五秒鐘,五秒鐘在他的感知中是五分鐘。五分鐘的時間夠他的大腦想一千個可能,可能門後面是通道,可能門後面是牆壁,可能門後面是陸小棉,可能門後面是無面者,可能門後面是他自己。
手放在門把手上。門把手是涼的,不是冷,是那種沒有人握過的涼。手把手的形狀是弧形的,适合人的手掌的弧度。他的手掌貼在門把手上,掌心對着把手的外側,手指扣在把手的下方。把手的下方有一個凹槽,凹槽的形狀是他的手指的形狀。不是門把手在模仿他的手指,是他的手指在模仿門把手。他的手在握上去的瞬間,手指的關節自動彎曲了,彎曲的角度和門把手的弧度一致。一致在說“這是你的手”,不一致在說“這不是你的門”。
門把手轉動了。轉動的角度是九十度,從水平變成了垂直。門把手在轉動的過程中發出了一聲“咔嗒”,是門鎖打開的聲音。門鎖是機械的,不是電子的。機械的聲音在他的耳朵裏是一聲清脆的、尖銳的、像骨頭斷裂一樣的聲響。聲響在通道中傳播了不到一米就消散了,消散了在他的耳邊留下了一個微弱的耳鳴。耳鳴的頻率是八千赫茲,是他在說“我推門了”的方式。
他推開門。門板的重量是十公斤,是他在沉默村莊的地下一層推開第一扇門的重量。他的手臂在推門的時候,肱二頭肌收縮了,肘關節彎曲了,肩膀向前傾了。他的上半身在門的重量下微微前傾,重心從腳後跟移到了腳掌。腳掌在體重的壓力下變形了,從足弓到足跟,從足跟到足尖。足尖是他在說“我站穩了”的方式。
門後面是白色的通道,和外面一模一樣。三米寬,三米高,正方形的截面。牆壁是白色的,地板是白色的,天花板是白色的。沒有門,沒有窗,沒有任何可以辨別方向的東西。但通道的中央站着一個人。不是站着的,是背對着他,像一個在看某個方向,在看通道的深處,在看白色光中隐藏的東西,在看自己不敢看的東西。
那人的身高比他高半個頭,發角線比他高,耳朵比他大,沒有頭發。深灰色的夾克,不是列車上發的,是他在現實中的衣服。夾克的左臂上有一個補丁,補丁的形狀是長方形,顏色是淺灰色。淺灰色的補丁在深灰色的夾克上像一個傷口,傷口在說“我破過,我補過了”。黑色的褲子,褲腿的膝蓋處鼓了兩個包,是他在蹲着的時候撐開的。黑色的運動鞋,鞋帶系得很緊,緊到鞋面的布料都被拉出了褶痕。褶痕的形狀是人字形,是鞋帶壓在鞋面上的痕跡。
光頭。
那人轉過身。
是零。不是列車的零,是沉默村莊的零。沉默村莊的零在從鏡子裏走出來之後,在周逾從鏡子裏走進來之前,在白色光消退的那一刻,他沒有消失,他跟着周逾出來了。不是從鏡子裏出來的,是從他的右眼裏出來的。他的右眼在被刀刺中的時候,零的數據從瞳孔的裂縫中流了出來。流出來不是零自己出來了,是周逾的右眼裝不下他了。他的右眼的容量是有限的,零的數據在被封存的狀态下占用的空間很小,小到可以在他的右眼深處的一個角落裏安穩地待着。在被釋放的狀态下零的數據會膨脹,膨脹到他的右眼裝不下。裝不下的數據從他的瞳孔的裂縫中溢了出來,溢出來的數據在他的身體周圍凝聚,凝聚成了一個人形。人形的材料是光,不是灰色的光,是白色的光。白光是零在進入列車之前的顏色,是他還沒有恐懼時的顏色。
他穿着白大褂,白大褂是乾淨的,沒有血跡,沒有褶皺。領口別着一枚胸針,銀色的,形狀是一朵蘭花。蘭花在白色的光中反射着銀色的光,銀光是他在說“我記得她”的方式。手裏握着手術刀,刀柄是銀色的,刀刃是銀色的,在白色的光中閃着寒光。寒光的溫度是三十六度,是他的體溫,是她在手術臺上的體溫,是她的血從他的刀尖流到他的手心的溫度。
刀尖上沾着血,黑色的。不是她的血,是他的血。他在殺了她之後,用這把刀刺了自己的右手掌心。掌心的傷口在愈合的過程中感染了,化膿了,留疤了。疤的顏色是黑色的,是血在氧化後的顏色,是他在說“我殺了人”的顏色。
“周逾。你知道你是誰嗎?”
零的聲音在白色的通道中回蕩,回聲在牆壁之間來回反彈,在反彈中衰減,在衰減中失真,在失真中變成了另一個人的聲音。另一個人的聲音是他的自己的,是他的聲音在問他自己“你知道你是誰嗎”。
周逾看着零。零的臉是年輕的,不是沉默村莊數據底層中那張老的臉,是他在鏡中醫院當醫生時的臉。年輕的光頭是他在化療後剃的,不是他老了掉光的。他的頭發在他進入列車之前已經掉光了,掉光的原因不是數據在沖刷他的意識,是化療的藥物在殺死他的癌細胞的時候也殺死了他的毛囊。毛囊死了,頭發就不長了。不長的頭發在他的頭皮上留下了一個個小小的凹坑,凹坑的形狀是圓形的,深度是一毫米,直徑是一毫米。一毫米的凹坑在他的頭皮上像一個隕石坑,像他在說“我生過病”的方式。
“我知道。我是周逾。劇本殺主持人,二十六歲。列車的玩家。歸零程序的執行者。”
他的聲音在通道中傳播,在反射中失真,在失真中變成了零的聲音。
“你知道,但你不确定。你的右眼沒有發光,不是被封印了,是你不敢用。你怕用了,會看到自己不想看到的東西。你的右眼在休眠中被你壓制了,是你的意識在壓制它。你的意識在說‘你不要看’,你的右眼在說‘我想看’,你的意識在說‘你會看到你不想看到的’,你的右眼在說‘我不怕’。你不是怕,你是在保護自己。”
零走過來,手術刀在白色的光中閃着寒光。刀的刀刃在他的手中微微轉動,方向從垂直變成了水平。水平的刀刃在他的掌心中反射着他的指紋,指紋的紋路在刀刃上是反的,左手的指紋在刀刃上看起來是右手的,右手的指紋在刀刃上看起來是左手的。鏡像在說“我是你的反面”,他在說“我知道”。
“我會幫你。”
周逾沒有動。他的身體在零靠近的時候沒有後退,他的腳沒有移動,他的肌肉沒有收縮,他的心跳沒有加速。不動是他的身體在說“我不怕你的刀”的方式。零走到他面前,距離不到半米。半米是他的手夠到零的肩膀的距離,他沒有伸手。
手術刀的刀尖對準了他的右眼。刀尖的距離是五厘米,五厘米是他在說“我在看着你”的距離。右眼的瞳孔在刀尖的逼近下放大了,從兩毫米放大到了六毫米,六毫米是他的瞳孔能放大的最大尺寸。瞳孔放大是他的身體在說“我想看得更清楚”的方式,不是怕。
“你的右眼裏有我的碎片,碎片裏有我的記憶,記憶裏有我的恐懼。恐懼在你的右眼裏沉睡了,沉睡的原因是你在用意識壓制它。你的意識在說‘你不要醒’,它在睡。它睡得很沉,沉到你的右眼在休眠中就以為自己不會做夢了。它會做夢的。它的夢是你在列車上的一切,是你走過的每一條走廊,是你推開每一扇門,是你見過的每一個人的臉。臉在你的夢中是無面者的臉,沒有五官,沒有表情,沒有身份。你不知道他們是誰,你只知道他們應該是誰。應該是誰在他們沒有臉的時代是一個假設,假設在說‘我假設你是陸小棉’,你在說‘你不能假設’。你在假設中活着的,活的久了,你的記憶就會在假設和真相之間分不清的。”
刀尖刺入周逾的右眼。不是刺進,是刺入。刺進是穿透,刺入是進入。角膜在刀尖的壓力下被推開了,不是被刺破了,是被分開了。角膜的細胞在刀尖的兩側排列着,像紅海在摩西面前分開。刀尖穿過了角膜,進入了前房。前房中的房水在刀尖的壓力下向兩側流動了,流動的速度是每秒一厘米,一厘米是他的睫毛的長度。房水在流過刀尖的時候改變了光線的折射率,他的視野在那一瞬間扭曲了,扭曲的畫面是他的右眼在說“我看到了你的刀”的方式。刀尖穿過了前房,到達了晶狀體。晶狀體是透明的,球形的,在刀尖的壓力下變形了,從球形變成了橢球形,從橢球形變成了長橢球形。長橢球形的晶狀體在刀尖的壓力下裂開了,裂縫從中心向邊緣輻射,輻射的方向是三百六十度。三百六十度的裂縫在他的右眼中像一朵花在開放,花的顏色是灰色的,是他在說“我疼”的方式。
沒有疼。刀尖穿過了晶狀體,進入了玻璃體。玻璃體是膠狀的,透明的,在刀尖的攪動下液化了,液化的玻璃體從他的右眼中流了出來,流過他的臉,滴在了白色的地板上。液滴的顏色是透明的,不是灰色的,不是紅色的。透明的液體是他在說“我不怕”的方式。
零的刀在他的右眼中停留了不到一秒,然後拔了出來。刀尖上沒有血,沒有灰色的液體,沒有任何他從他的右眼中帶出來的東西。刀尖是乾淨的,銀色的,在白色的光中閃着寒光。寒光在他的右眼中留下了一個殘影,殘影的形狀是他的右眼的瞳孔的形狀,圓形的,黑色的。
他的右眼沒有發光,不是它不會發光,是它不需要發光的。它看到了它應該看到的東西,不是用光,是用黑暗。黑暗在他的右眼中不再是一個沒有光的空間,是他在說“我看到了”的方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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