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單獨

周逾從那扇門走出來的時候,走廊變了。不再是灰色的牆壁和灰色的地板,而是一條無限延伸的白色通道。白色的程度不是沉默村莊的淺灰,不是零號車廂的慘白,是一種從未見過的、不屬于列車上任何一個地方的、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掉了所有的顏色之後剩下的空白。通道的截面是正方形的,寬度大約三米,高度大約三米,每一條邊的長度都精确地等于三米,沒有一毫米的誤差。三米是一個人的手臂伸展開來也觸不到兩邊的距離,是一個人向上跳起來也摸不到天花板的高度。牆壁是白色的,地板是白色的,天花板是白色的。白色的表面是光滑的,光滑到你的視線無法在任何一點上停留。你的眼睛在移動的時候,找不到一個可以聚焦的細節,鏡頭的焦點一直在前後移動,像一臺找不到目标的攝像機在自動對焦模式中反複拉風箱。你的眼睛在你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不斷地在失焦和對焦之間切換,切換的頻率是每秒兩到三次。兩到三次的切換在你的感知中是一個不太舒服的頻率,不舒服到你的眼睛會開始發酸,發酸到你會想閉上眼睛。閉上眼睛之後,你的大腦在黑暗中會重新調整,調整好了再睜開。睜開之後,眼前還是一樣的白。

沒有門,沒有窗,沒有任何可以辨別方向的東西。通道的盡頭在無限遠的地方,盡頭不是一堵牆,是一個點,一個白色的、極小的、在視野的最深處幾乎看不到的點。點的顏色和通道的顏色一樣,你不仔細看你以為那裏什麽都沒有。你仔細看了,你看到了。點在說“我在那裏”,你的眼睛在說“我到了嗎”。他回頭看那扇門,已經消失了。身後是白色的牆壁,光滑的,不反射,像一面沒有鍍銀的鏡子。鏡子在沒有鍍銀的時候是透明的,透明的玻璃在白色的背景前是看不見的。看不見的牆壁在那裏,他伸手去摸,指尖觸碰到了玻璃的冰冷的表面,玻璃的溫度是十二度,比他的體溫低了二十四度。二十四度的溫差在他的指尖上是一個劇烈的信號,信號在說“這裏有牆”。他的手指在玻璃上劃過,沒有留下指紋,因為玻璃的表面是潔淨的。沒有被油脂污染過,沒有被灰塵覆蓋過,沒有被任何人觸碰過。他是第一個摸這面牆的人,這面牆在等他。

他被困住了,不是被鎖在房間裏,是被困在通道裏。通道沒有盡頭,也沒有起點。起點在他進來的那扇門後面,門消失了,起點就不存在了。不存在的起點在他的記憶中還是一個坐标,坐标在他的大腦中是一個由時間和空間共同定義的點的位置。時間是在他走進無面之面副本的那一刻,空間是他站在第七扇門前的那塊地板。他的記憶在說“你在那裏站過”,他的身體在說“我不在那了”。他在記憶和身體之間的縫隙中漂浮,沒有一個固定的位置,沒有一條可以回去的路,沒有一只手可以從黑暗中伸過來握住他的。

“無面之面的規則不是找出人類,是找到自己。”他自言自語,聲音在白色的通道裏回蕩。聲音的傳播速度在空氣中是每秒三百四十米,三百四十米是這個通道的長度的一百一十三倍。聲音從他的嘴出發,在一點七秒後到達了通道的盡頭,在盡頭被反射了,反射的聲音在一點七秒後回到了他的耳朵。他在三點四秒後聽到了自己的回聲,回聲的內容是“找到自己”。自己兩個字在回聲中被拉長了,從兩個音節變成了四個音節,從四個音節變成了八個音節。音節的增多不是回聲的失真,是通道的多次反射。聲音在通道的兩端之間來回反彈了無數次,每一次反彈都會丢失一部分能量,丢失能量的聲音會變弱,變弱的聲音在多次反射中會疊加,疊加的聲音會形成共振。共振的頻率是他的聲帶的固有頻率,是一百赫茲。一百赫茲的共振在通道中産生了一個持續的低音,低音在他的胸腔中引起了共鳴,他的心髒在共鳴中加快了跳動。他聽到了自己的心跳,心跳的節奏是每分鐘七十二次,七十二次是他正常的心跳,不是快的,不是慢的。正常的心跳在說“你不怕”。

沒有人回應。他喊了陸小棉的名字。“陸小棉——”聲音在通道中傳播,反射,共振。回聲在七秒鐘後傳回來了,七秒鐘是聲音在通道中走了四十八公裏後回來的時間。四十八公裏是從北京到廊坊的距離,是他的聲音在沒有盡頭的通道中走過的距離。回聲的內容不是“陸小棉”,是“誰——”。通道在問他是誰,不是通道在問,是他的聲音在問。他的聲音在多次反射中丢失了“陸小棉”的高頻成分,只留下了“誰”的低頻成分。低頻的“誰”在他的耳朵裏像一個不認識他的人在對他說“你是誰”。

他喊了鐵軍,喊了蘇幕,喊了阿瑩,喊了沈一,喊了林越,喊了沉默男,喊了鹿沉,喊了秦少,喊了孟征。每一個名字都在通道中變成了同一個問題——“你是誰”。通道不問“你有幾個朋友”,通道問“你叫什麽”。他已經喊不出自己的名字了,不是他忘了,是他的聲帶在持續的喊叫中充血了。聲帶的黏膜下血管在劇烈振動中破裂了,血液滲入了聲帶的組織中,聲帶的厚度增加了一倍。增加了一倍的聲帶在振動的時候頻率會降低,降低的頻率會使他的聲音變粗,變粗的聲音聽起來不像他。他在喊“周逾”,回聲問他“誰是周逾”。他在說“是我”,回聲說“你不像”。

他是單獨一個人。不是孤獨,是單獨。孤獨是你想有人陪,單獨是你知道沒有人會來。他在單獨中站着,站着比坐着更難受,坐着比躺着更難受,躺着比走着更難受。他在走,因為走的時候他的身體在動,動的時候他的大腦在想“我在走”,想的時候他就不會想“我是一個人”。不走的時候他的大腦會想“我為什麽不動”,想“我是不是在原地”,想“我是不是永遠走不出去了”。他不想這些,所以他走。

這不是巧合,是副本的設計。無面之面會把玩家分開,一個一個地投放,一個一個地考驗,一個一個地篩選。投放的順序是編號的順序,一號鐵軍,二號蘇幕,三號陸小棉,四號阿瑩,五號沈一,六號林越,七號周逾,八號沉默男,九號鹿沉,十號秦少,十一號孟征。每一個玩家都被投放到了自己的白色通道中,每一條通道都長得一模一樣,每一條通道都沒有盡頭,每一條通道都沒有起點。他們在通道中走着,不知道別人也在走着。他們在通道中喊着,不知道別人也在喊着。他們在通道中怕着,不知道別人也在怕着。

只有通過考驗的人才能找到其他玩家。考驗的內容不是戰鬥,不是解謎,不是推理。考驗的內容是——想起來你自己是誰。不是你的名字,不是你的職業,不是你在列車上的身份。是你這個人,你從出生到現在的所有記憶的總和,你所有愛過的人的集合,你所有恨過的人的列表,你所有哭過的瞬間的錄像。這些在你的大腦中堆積了二十六年,二十六年的記憶在無面之面的通道中被壓縮了,壓縮的比例是一千比一。一千天的記憶被壓縮成了一天的數據量,二十六年的記憶被壓縮成了十天。十天的數據在他的大腦中像十本厚薄不一的書,他翻開第一本,書頁是空白的。翻開第二本,空白的。第三本,第四本,第五本,第六本,第七本,第八本,第九本,第十本。全是空白的。不是他的記憶被删除了,是他的記憶被鎖住了。鎖在他的恐懼中,在零的手術刀下,在他右眼被刺的那一刻。他的記憶在說“我被鎖了”,他的大腦在說“我找不到鑰匙”。

沒有通過考驗的人會永遠困在白色的通道裏,不是死了,是迷失了。迷失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哪,是不知道哪裏是哪裏。腳下是地板,頭頂是天白,前後左右是牆壁。他在一個立方體裏,立方體的邊長是無限長。無限長是一個數學概念,不是一個物理空間。物理空間是有限的,無限長的物理空間不存在。不存在的東西他的大腦處理不了,他的大腦在說“這不是真的”,他的腳在說“我在走”,他的眼睛在說“我在看”,他的耳朵在說“我在聽”。他的大腦說“你們在騙我”,他的手腳眼耳說“我們沒有”。他的大腦在說謊,因為它在害怕。害怕被鎖在不存在的地方,害怕變成不存在的人,害怕沒有人記得他。

他開始往前走。不是因為他知道方向,是因為停下來沒有意義。在一條沒有盡頭的通道裏,走和停的區別不是距離,是時間。走,時間在流逝。停,時間也在流逝。流逝的速度是一樣的,一秒一秒地,不快不慢。他的手表在列車上,不在他的手腕上。他不知道幾點,不知道過了多久,不知道外面的人還在不在。

他的心跳在加速,不是因為害怕,是因為孤獨。孤獨不是一種情緒,是一種生理狀态。在孤獨的狀态下,你的交感神經會興奮,興奮會使你的心率加快,心率加快會使你的血壓升高,血壓升高會使你的呼吸變深,呼吸變深會使你的血液中的氧氣含量增加,氧氣含量增加會使你的大腦更清醒,更清醒的大腦會更清晰地感知到孤獨。孤獨在你的身體裏像一根針,從你的胸口刺進去,穿過胸骨,穿過心包,穿過心肌,穿進左心室。針在你的左心室裏停留了不到一秒,然後拔了出來。傷口是細的,細到血不會流出來,但空氣會進去。空氣在你的心髒裏形成了一個微小的氣泡,氣泡随着血液流動,從心髒流到了大腦。氣泡在你的大腦中破裂了,破裂的聲音是“啵”,很輕,像一個人在耳邊輕輕地說了一個字。你在說“我好孤獨”,你的大腦在說“我知道”。

在列車上待了那麽久,他已經習慣了身邊有人。陸小棉的手在他的手心裏,她的溫度在他的皮膚上,她的呼吸在他的耳邊。老孟的刀在他的口袋裏,刀柄上有他的指紋,刀刃上有他的血,血的溫度在他的手指間。秦少的卡片在他的口袋裏,卡面上的數字在他的記憶中,數字跳動的節奏在他的心跳中。鐵軍的沉默在他左邊,沉默的重量在他的肩膀上,沉默的溫度在他的右邊。現在什麽都沒有,只有白色的牆壁、白色的地板、白色的天花板,和自己的心跳。心跳在說“我在”,他的大腦在說“不夠”。

通道的長度在他的腳下延伸,他的腳在動的過程中記錄了步數。一步,兩步,三步。他走了三千步,每一步的長度大約是七十厘米。三千步乘以七十厘米等于兩千一百米,兩公裏。兩公裏是他從五號車廂走到七號車廂再走回來的距離,是他從列車的入口走到核心引擎再回來的距離。他在兩公裏的白色通道中看到了同樣的白,同樣的空,同樣的沒有任何可以讓他确認自己還在這個世界上的東西。他在走了兩公裏之後停下了,不是他累了,是他的腳在告訴他“你還在走,還在走,還在走”。他的腳在說“我不想走了”,他的大腦在說“你不想走也得走”。

通道裏出現了第一扇門。不是突然出現的,是慢慢浮現的,像一幅畫從白色的背景裏滲透出來。滲透的過程很慢,慢到他的眼睛在捕捉這個變化的時候需要集中全部的注意力。他的瞳孔在捕捉過程中放大了,從兩毫米放大到了五毫米,五毫米的瞳孔在白色的環境中像一個黑洞,黑洞在吸收周圍的光,光被吸收了,門的輪廓在他的視野中變得更清晰了。輪廓的線條是棕色的,比白色深,比灰色淺。棕色是木頭的顏色,是308公寓裏那張圓桌的顏色,是老鐘的筆記本封面的顏色,是零的恐懼的眼睛的顏色。

門是木頭的,深棕色,木材的紋理在灰色的光下清晰可見。紋理的走向是從左到右的,平行,筆直,像一排在風中不倒的樹。門的表面沒有漆,木頭的毛孔是張開的,像一個人在呼吸。呼吸的頻率是每分鐘六次,是他走路時呼吸的頻率。門在模仿他,不是有意的,是他的數據在無意識中投射到了門上。他的數據在說“我累了”,門在說“你進來休息吧”。

門把手上挂着一塊鐵牌,鐵牌的材質不是鐵的,是數據的模拟。系統的數據在模拟鐵的質地的時候會模拟鐵的密度、硬度、熔點、導電率,不會模拟鐵的鏽跡。鐵牌上有一塊鏽跡,鏽跡的位置在鐵牌的右下角,形狀是不規則的,顏色是棕紅色的。棕紅色是鐵氧化物在空氣中的顏色,是時間的顏色,是遺忘的顏色。鐵牌上寫着字,字是刻上去的,不是寫的。刻痕的深度是零點五毫米,寬度是一毫米。筆畫的邊緣有毛刺,是刻刀在金屬上留下的鋸齒。鋸齒的大小在微米級別,你的眼睛看不到,你的手指能感覺到。他的手指在筆畫上劃過,感覺到了“3”的橫折鈎的轉折點,轉折點有一個小小的凸起,是刻刀在轉折的時候停留了。停留的時間不到零點一秒,零點一秒在刻刀的速度中是一個可以忽略的時間,在周逾的手指中是一個可以感覺到的凸起。凸起在說“我在刻這個字的時候手停了一下”,停了一下是因為他在想這個字的意義。字的意義是“記憶:308公寓”。

他推開門。手掌貼在門板上,門板是溫的,不是涼的,是溫的。溫度大約是他的體溫減去一度,三十五度五。三十五度五在他第一次觸碰308公寓的門的時候是一樣的溫度。他在308公寓的副本中推開那扇門的時候,手掌貼在門板上,感覺到了三十五度五的溫度。溫度在說“你又回來了”,他在說“我不是我要回來的”。門後面不是308公寓的客廳,是一張圓桌。只有一張圓桌,沒有椅子,沒有卡片,沒有人。圓桌在房間的中央,和308公寓裏的那張一模一樣的大小,一模一樣的材質,一模一樣的顏色。但桌上的劃痕不見了,在308公寓的圓桌上,玩家們在游戲中使用道具時留下的劃痕是真實的。刀的劃痕,剪刀的劃痕,鑰匙的劃痕。劃痕在圓桌的表面形成了一個複雜的圖案,圖案的走向是混亂的,沒有規律,沒有意義。複制品沒有劃痕,沒有人在這張桌子上玩過游戲,沒有人在上面留下過任何東西。它是一個尚未被使用的、嶄新的、沒有故事的東西。

圓桌上放着一張照片,黑白的,邊緣卷曲。卷曲的邊緣在白色的光下投下了一個弧形的陰影,陰影的弧度和照片卷曲的弧度是一致的。照片裏的人是七個人,紅姐,阿豪,林述,趙國強,陸小棉,沉默男,他自己。他們坐在圓桌旁,每個人都在看鏡頭,每個人都在笑。但照片裏沒有笑容。鏡頭是他們七個人在308公寓的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合影,在308公寓裏,在第一個副本開始之前。紅姐在中間,左手搭在阿豪的肩膀上,右手搭在趙國強的肩膀上。阿豪在紅姐的左邊,他的嘴角翹起來,眼睛眯成了一條縫,縫裏看不到他的瞳孔。林述在阿豪的左邊,他的嘴角是平的,平的嘴角在說“我不是在笑”。趙國強在紅姐的右邊,他的嘴角向下,向下的嘴角在說“我不想笑”。陸小棉在趙國強的右邊,她的嘴角向左移動了一毫米,一毫米是她在說你“是不是真的在笑”的方式。沉默男在最左邊,他的臉是模糊的,不是照片拍糊了,是他在按下快門的瞬間轉了一下頭。

他們的臉是空白的,沒有五官。空白不是被遮住了,是從一開始就沒有。系統在生成這張照片的時候,只生成了臉的輪廓,沒有生成五官。五官是人的身份的标志,是人的表情的載體,是人的情感的出口。系統不想讓他們有身份,不想讓他們有表情,不想讓他們有情感。他們在系統的眼中不是人,是一組數據,一個編號,一個坐标。

這不是308公寓的圓桌,這是無面者聚集的地方。無面者在圓桌旁坐着,沒有面孔,沒有名字,沒有記憶。他們在等,等有人來給他們一張臉,一個名字,一段記憶。來的人會把自己的臉給他們,自己的名字給他們,自己的記憶給他們。給了之後,來的人就沒有臉了,沒有名字了,沒有記憶了。來的人會變成無面者,無面者會變成人。循環在圓桌上進行,從第一個副本開始,到最後一個副本結束。

周逾從房間裏退出來,門關上了。門關上的聲音很輕,輕到像是有人在耳邊說“再見”。再見是他在說“我不會回來了”的方式。鐵牌上的字變了。字在鐵牌的表面浮現,從模糊到清晰,從清晰到銳利。銳利的筆畫在他的眼睛中像刀片一樣,刀片在切割他的視網膜,疼是他在說“我看清了”的方式。

“記憶:鏡中醫院。”

他推開門。手掌貼在門板上,門板是涼的,不是溫的。鏡中醫院的門是涼的,他在鏡中醫院的副本中推開那扇門的時候,手掌貼在門板上,感覺到了涼的。涼是金屬在空調房中的溫度,是手術刀在消毒後的溫度,是零的手在林棉的臉上的溫度。

門後面是鏡中醫院的走廊。淡紫色的燈光從天花板的燈管中發出,燈管的色溫是三千開爾文,是暖白色的光。暖白色的光在淡紫色的牆壁上反射後變成了淡紫色,淡紫色是丁香花開的顏色,是淤血消退前最後兩天的顏色。牆壁不是白色的,是發黃的。發黃不是髒了,是老化了。材料在空氣中氧化了,氧化後的顏色是黃色的。黃色在淡紫色的燈光下變成了灰色,灰色的牆壁上有一條條裂縫。裂縫的走向是垂直的,從地板到天花板,像一棵樹的樹乾,像一個人的脊柱。瓷磚是碎裂的,碎片的邊緣是鋒利的,鋒利的邊緣在燈光的照射下反射着寒光。寒光在他的臉上劃過,他沒有躲,因為他知道那是光,不是刀。

走廊兩側是鏡子,每一面鏡子裏都映出他的臉。鏡子的數量是無限的,左右兩側的鏡子互相反射,鏡中的鏡中的鏡中的他的臉在無限延伸。每一個鏡像都比前一個更小,更暗,更模糊。第一個鏡像的臉是清晰的,左眼棕色,右眼棕色,嘴角向左移動了零點五毫米。第二個鏡像的臉比第一個暗了百分之十,嘴角的移動小了零點一毫米。第三個鏡像的臉比第二個暗了百分之十,嘴角的移動又小了零點一毫米。鏡像在無限延伸中越來越暗,越來越模糊,越來越小,直到消失在黑暗的深處。但他的臉不會消失,它的數據在鏡子的反射中會衰減,衰減到一定程度會變成噪音,噪音在說“我還在”。

每一張臉都不一樣。不是同一種表情,不是同一個角度,不是同一種光線。有的在笑,嘴角向上,不是左邊,不是右邊,是上邊。上邊的笑不是笑,是皮膚的拉伸。有的在哭,眼淚從他的眼睛裏流出來,不是從鏡像的眼睛裏,是從他的眼睛裏的。他的眼睛是沒有眼淚的,鏡像的眼睛是有眼淚的。眼淚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流了下來,流過了他的臉,滴在了他的手上。他的手是乾的,沒有眼淚。眼淚在鏡像中,不在現實中。現實中他沒有哭,鏡像在替他哭。有的在說話,嘴唇在動,聲音傳不出來。鏡子的玻璃在聲音的傳播中是一個障礙,聲音的能量在穿過玻璃的時候會被吸收,吸收後的聲音太小了,小到他的耳朵聽不到。聽不到的他用嘴唇讀,讀的內容是“你是誰”。他在說“我是周逾”,鏡像在說“你不是”。有的在睡覺,眼睛閉着,呼吸均勻,胸廓起伏。他的胸廓沒有起伏,他的呼吸在說“我沒有在睡覺”。

他們都不是他,是他的複制品,他的數據殘留,他的影子。複制品有自己的意識,不是系統的程序在控制他們,是他們在自己的世界裏活着。自己的世界裏沒有列車,沒有副本,沒有恐懼。他們在白色的光中行走,在白色的通道中行走,在白色的房間裏坐着。他們在等,等一個聲音告訴他們“你們是複制品,你們不是真的”。沒有聲音來,因為沒有人知道他們是複制品。他是唯一一個知道的人,因為他看到了他們。他們在鏡子裏看着他們,他們在說“你是真的嗎”,他在說“我不知道”。

他退出來。鐵牌上的字又變了。“記憶:沉默村莊。”他推開門。門板的溫度是零度,是冰點,是沉默村莊的地面在灰色天空下的溫度。沉默村莊的溫度不會随着時間變化,永遠是零度。零度是水從液體變成固體的溫度,是數據從流動變成靜止的溫度,是他的記憶從靈活變成僵硬的溫度。溫度在他的手心中凝結了一層薄薄的冰,冰的形狀是他的指紋的紋路。紋路在冰的表面上像一張地圖,地圖的終點是沉默村莊。

門後面是灰色的天空,灰色的天空不是淺灰,是中灰。中灰色是他在沉默村莊裏待的時間最久的顏色,是他最熟悉的顏色,是他一看到就會說“我回來了”的顏色。黑色的泥土在他的腳下,泥土是軟的,軟的泥土在他的體重下微微下陷,下陷的深度是五毫米。五毫米是他第一次走進沉默村莊時下陷的深度,五毫米是他的腳在說“我記得”的方式。低矮的石頭房子在他的周圍,牆壁的排列順序和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。第一座是孫兆龍的,第二座是林薇的,第三座是鐵男的,第四座是蘇寶寶的,第五座是孟征的,第六座是零的。零的房子在村莊的盡頭,在灰色天空和黑色土地的邊界上,在時間開始的地方。

廣場中央有一面鏡子,灰色的,不反射。鏡子的邊框是銀色的,金屬的,沒有生鏽。鏡面是平的,光滑的,像一面沒有水的湖。湖面上沒有倒影,因為水太深了,深到光線在水中的傳播距離超過了它的波長,光在水中的能量被吸收完了,反射不出任何圖像。鏡子裏有一個人,不是他自己,是陸小棉。她站在鏡子裏,穿着白色的襯衫,深色的褲子,頭發披散在肩膀上。她的腳在地上,影子在她的身後,影子在動。影子的移動軌跡不是她身體的移動軌跡,影子的左腳在向左移動,她的左腳沒有動。影子的右腳在向右移動,她的右腳沒有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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