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9章 相爺總攬天下兵馬,他的軍令難道不比你手中的聖旨更具說服力?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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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快,這支被空頭支票暫時喂飽了野心的軍隊,開始緩緩開拔出營。
劉璿騎在馬上,回頭望了一眼逐漸遠去的洛陽城巍峨的輪廓,眼中神色複雜難明。
他将賈充留在城中,名為“穩住局勢”。
實則也有監視與最後布置的意味。
他自己,則帶着毌丘儉,以及這支用未來國運作為賭注激勵起來的軍隊。
踏上了與自家兄弟争奪生存權的血腥征途。
陰雲低垂,寒風蕭瑟。
通往洛陽東方的官道上,煙塵再起。
只是這一次,不再是藩王軍隊單向的進逼。
而是帝國儲君,親自率領着他那支充滿了不确定性的軍隊。
迎頭撞向那由他“姨父”一道密令掀起的、席卷了整個宗室的驚濤駭浪。
帝國的命運,在這場兄弟阋牆、君臣相疑的混亂厮殺中。
正急速滑向一個無人能夠預料的深淵。
……
成臯,這座矗立于洛陽以東、扼守東西要沖的古老關城。
在秋日肅殺的寒風中,顯得格外蒼涼而凝重。
城牆上,“漢”字旌旗與代表太子的龍旗并肩飄揚。
卻掩不住空氣中彌漫的緊張與蕭索。
城外依山傍險紮下的連營,炊煙稀落,刁鬥森嚴。
士卒往來巡視,臉上難掩長途跋涉後的疲憊。
以及一絲對即将到來戰事的茫然與不安。
中軍大帳內,炭火驅散了些許寒意。
卻驅不散劉璿眉宇間深鎖的凝重。
他卸去了沉重的甲胄,只着一身素色錦袍,倚靠在鋪着虎皮的胡床上。
手中無意識地摩挲着一枚溫潤的玉佩,目光卻無焦距地投向帳壁上懸挂的巨幅輿圖。
那上面用朱砂标注的敵我态勢,如同無數張牙舞爪的血色觸手。
正從四面八方伸向洛陽,也伸向他所在的位置。
毌丘儉侍立在一旁,看着太子那與往日意氣風發截然不同的沉郁側影,心中亦是滋味雜陳。
自從那日軍營險些嘩變、太子被迫以空頭重賞穩住軍心以來。
這位年輕的儲君似乎一夜之間褪去了許多銳氣與自信,眉宇間時常萦繞着揮之不去的憂色。
“殿下,”
毌丘儉忍不住輕聲開口,打破了帳內令人窒息的寂靜。
“各隘口要道均已分兵把守,斥候也已撒出三十裏外,成臯防線初步穩固。”
“敵軍若來,必難輕易突破。”
“殿下不必過于憂心,還請保重身體。”
劉璿聞言,緩緩轉過頭。
目光落在毌丘儉臉上。
那眼神中的疲憊與一絲近乎脆弱的迷茫,讓毌丘儉心頭一凜。
只聽劉璿幽幽一嘆,聲音沙啞:
“防線穩固……或許吧。”
“但孤心中所慮,又豈止眼前這些叛王?”
他頓了頓,似乎想說什麽,卻又難以啓齒。
最終化為一聲更沉重的嘆息:
“孤至今仍在想,之前為籌措軍饷。”
“奔走于大司農、度支、內閣之間。”
“卻處處碰壁,寸步難行。”
“那些官員,口口聲聲法度章程。”
“實則串聯一氣,将孤玩弄于股掌之間……”
“毌丘将軍,你說——”
“這便是孤監國四載,所面臨的朝堂嗎?”
毌丘儉連忙寬慰道:
“殿下,此皆因李黨勢大,把持朝政,架空皇權所致!”
“待此番殿下親率王師,剿滅叛逆。”
“攜大勝之威返回洛陽,威望必将如日中天!”
“屆時,殿下振臂一呼,天下響應。”
“解散那掣肘君權之內閣,誅除蠹國之李氏。”
“重整朝綱,必是水到渠成之事!”
“眼下些許挫折,不過是黎明前的黑暗罷了。”
這番鼓舞士氣的話,毌丘儉說得斬釘截鐵,試圖驅散劉璿心頭的陰霾。
然而,劉璿聽罷,臉上非但沒有露出振奮之色。
反而嘴角勾起一絲苦澀至極的弧度,緩緩搖頭:
“但願如此……但願如此啊。”
“只是,孤這心裏,為何總是惴惴不安。”
“仿佛……仿佛一腳踏在虛空,不知何時便會墜落深淵?”
毌丘儉聞言,心中詫異更甚。
他印象中的太子劉璿,即便在四年前剛剛開始監國、面對李氏巨大壓力時。
也總是充滿鬥志,甚至帶着幾分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狂傲與自信。
何曾有過這般消沉猶豫、自我懷疑的時候?
似乎看出了毌丘儉的疑惑,劉璿沉默了片刻,忽然問道:
“毌丘将軍,你還記得。”
“四年前,孤剛剛開始組建‘孤兒軍’時的情形嗎?”
毌丘儉一愣,不知太子為何突然提起舊事,但仍恭敬答道:
“……臣記得。”
“當時殿下向陛下陳情,言邊軍将士遺孤可憐。”
“宜加撫恤教養,既可顯朝廷仁德,亦可為國家儲備忠勇之士。”
“陛下允準,并撥付內帑,殿下遂以此為由。”
“廣募壯士,嚴格操練,終成今日這支勁旅。”
“不錯。”
劉璿點了點頭,目光變得深邃而悠遠。
仿佛穿透了時光,看到了四年前那個躊躇滿志的自己。
“那時,孤組建這支軍隊。”
“名義上是撫恤遺孤,儲備兵員,但其真正的目的……”
“你我都心知肚明,是為了積蓄力量。”
“以備将來……對付李氏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,聲音壓低,帶着一種冰冷的自嘲:
“這支軍隊的規模、裝備、訓練。”
“雖然都控制在‘國法’允許的範圍內,甚至刻意做得比尋常禁軍更‘合規’。”
“但以李氏掌控樞機、耳目遍布朝野的能力,他們會真的毫無察覺嗎?”
“會真的相信孤只是為了‘撫恤遺孤’?”
“這四年間,他們非但沒有像對待其他可能威脅到他們的勢力那樣。”
“或明或暗地進行打壓、分化、限制,反而……”
“在某些方面,甚至默許、放任,乃至提供了些許便利。”
“使得這支軍隊能夠相對順利地組建、壯大、訓練有成。”
“毌丘将軍,你不覺得……這太奇怪了嗎?”
毌丘儉心中猛地一突,一個之前隐約浮現卻不敢深想的念頭。
此刻被太子親自點破,頓時如冷水澆頭,讓他遍體生寒!
他張了張嘴,聲音有些乾澀:
“殿下之意是……李氏從一開始,就知道我們想做什麽?”
“他們……他們是故意的?”
“豈止是知道?”
劉璿的眼中掠過一絲痛苦與明悟交織的光芒。
他坐直了身體,語氣變得急促而尖銳。
“他們根本就是……樂見其成!”
“或者說,他們從一開始。”
“就未曾将這支軍隊,将孤的這點‘小動作’,真正放在眼裏!”
“在他們看來,這或許只是一場……游戲,一場貓捉老鼠的游戲!”
“而孤,就是那只自以為聰明、上蹿下跳。”
“卻始終逃不出貓爪的老鼠!”
他越說越激動,臉上泛起不正常的紅暈:
“你看!正如我們現在所經歷的!李氏根本無需動用一兵一卒來直接鎮壓我們!“
“他們只需在關鍵時候,輕輕一卡——”
“卡住錢糧,卡住補給,卡住一切軍隊賴以生存的命脈!”
“那麽,無論這支軍隊看起來多麽精銳,無論将士們曾經對孤多麽‘忠誠’。”
“在現實的饑寒與利益落差面前,所有的忠誠都将迅速瓦解!”
“這次糧饷拖欠引發的嘩變險情,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?”
“更可笑的是,為了維持這支軍隊的‘超然’戰力。”
“我們不得不給予他們遠超常軍的優厚待遇,将他們養成了驕兵!”
“由儉入奢易,由奢入儉難!”
“待遇一旦下滑,他們的不滿與背叛。”
“只會比普通軍隊來得更猛烈、更徹底!”
“這,恐怕早就在李氏的計算之內!”
“他們或許此刻,正坐在洛陽城的高處,像看戲一樣。”
“看着孤如何焦頭爛額,如何用根本無法兌現的承諾,去勉力維持這支即将潰散的軍隊!”
帳內炭火噼啪作響,映照着劉璿因激動和絕望而微微扭曲的面容。
毌丘儉聽得目瞪口呆,冷汗涔涔而下。
太子這番抽絲剝繭般的剖析,如同一把冰冷的解剖刀。
将他心中最後一絲僥幸與幻想,切割得支離破碎。
是啊,以李翊那等近乎妖孽的謀略與掌控力。
怎麽可能對眼皮底下如此明顯的“小動作”毫無防備?
唯一的解釋就是,對方根本不在乎。
甚至樂于看到你“發展壯大”,因為越是如此。
将來收拾起來,理由才越充分,打擊才越徹底!
就像豢養一頭肥豬,養得越肥。
宰殺時的收益才越大。
而屠刀,早已懸于頭頂,只待時機!
“殿下……”
毌丘儉喉頭滾動,想要說些什麽來安慰。
卻發現任何言辭在此刻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。
劉璿卻擺了擺手,示意他不必多說。
這位年輕的太子,仿佛在短短時間內,經歷了某種痛苦的蛻變。
眼神中的迷茫逐漸被一種冰冷的清醒所取代。
但這份清醒,帶來的不是力量,而是更深沉的無力與寒意。
他眉頭緊鎖,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胡床的扶手,聲音低沉得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:
“如果……如果這一切,真的從一開始就在李氏的預料和算計之中……”
“那麽,這次諸王叛亂,孤被迫親征……”
“會不會……也同樣是他們計劃的一部分?”
“他們故意放出誘餌,攪動天下藩王。”
“逼得孤不得不離開京城,率軍來到這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成臯……”
“這背後,會不會隐藏着更大的陰謀?”
“孤總覺得……像是一步步被人牽着鼻子,走向一個早已挖好的陷阱……”
這個念頭一旦産生,便如同毒藤般在劉璿心中瘋狂蔓延,讓他坐立難安。
他猛地站起身,在帳內來回踱步,步伐急促而淩亂。
再無半分太子的雍容氣度。
此刻的他,不再是那個野心勃勃、意圖一飛沖天的儲君。
更像是一只落入蛛網、掙紮愈烈卻被纏繞愈緊的飛蟲。
清晰地感受到那捕食者正從陰影中緩緩逼近的死亡氣息。
“貓捉老鼠時,往往不會立刻咬死獵物。”
劉璿停下腳步,望向帳外陰沉的天色,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“它會戲弄,會恐吓,會一次次放過。”
“又一次次抓住,直到老鼠筋疲力盡,肝膽俱裂。”
“最終在極度的恐懼中死去……”
“毌丘将軍,你說,孤現在……像不像那只老鼠?”
毌丘儉聽得心頭劇震,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沖頭頂。
他跟随太子多年。
見過他意氣風發,見過他隐忍謀劃,見過他狂怒失态。
卻從未見過他如此……悲觀而恐懼。
甚至帶着一種近乎宿命般的絕望!
這讓他也感到一陣強烈的不安。
但他畢竟是軍人,深知此刻主帥的信心至關重要。
他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,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堅定有力:
“殿下!切勿如此灰心!即便李氏有算計。”
“我等也并非全無勝算!至少眼下,成臯防線已立。”
“叛軍想要突破也非易事。”
“我們大可以在此穩紮穩打,拖延時間,消耗叛軍銳氣。”
“更何況,殿下莫要忘了,我們在北方。”
“還有一張至關重要的底牌——羊祜都督及其麾下二十萬精銳邊軍!”
提到羊祜,
劉璿眼中終于閃過一絲微弱的光亮,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。
他猛地轉身,看向毌丘儉:
“不錯!羊叔子!”
“他手中握有帝國最精銳的北疆大軍!”
“只要他能及時率軍回援,莫說區區叛王,便是……”
“便是洛陽城中的某些人,也需掂量掂量!”
劉璿沒有明說“某些人”是誰,但毌丘儉心知肚明。
那指的是李氏及其掌控的朝廷中樞。
“正是!”毌丘儉趁熱打鐵。
“羊都督對殿下忠心耿耿,又是殿下姻親。”
“接到殿下緊急調令,必會星夜兼程,火速回京!”
“只要大軍一到,內外夾擊,叛軍必潰!”
“屆時,殿下攜雷霆之勢返回洛陽,大局可定矣!”
劉璿走到帳門邊,掀開厚重的毛氈門簾。
一股凜冽的寒風立刻灌入,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。
他極目向北望去,目光仿佛要穿透重重山巒與遙遠的距離。
看到那支寄托着他全部希望的鋼鐵洪流。
良久,他才緩緩放下門簾。
轉過身,臉上恢複了些許血色。
但眼底深處那抹不安,卻并未完全散去。
“但願……羊叔子能及時趕到。”
他低聲說道,語氣中帶着深深的期盼,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忐忑。
“傳令下去,加固營防,多派哨探。”
“沒有孤的命令,各部不得擅自出戰。”
“我們……就在這裏等着。”
“末将領命!”
毌丘儉抱拳應諾,心中也稍稍松了口氣。
只要太子還能穩住心神,依托成臯地利。
拖到羊祜大軍到來,未必沒有翻盤的希望。
話分兩頭,
就在劉璿于成臯憂心忡忡、期盼援軍之際。
遠在北疆代郡的軍營中,氣氛卻與成臯的凝重截然不同。
反而彌漫着一股山雨欲來前的壓抑與肅殺。
代郡地處邊塞,秋風已帶上了刺骨的寒意。
草原一片枯黃,天高雲淡。
卻無半分秋日的爽朗,唯有軍營中那密如蛛網的刁鬥、來回逡巡的游騎。
以及空氣中彌漫的淡淡馬糞與鐵鏽混合的氣味,彰顯着這裏是一支枕戈待旦的強軍所在。
中軍帳內,羊祜一身輕甲,未戴頭盔。
正凝神觀看着案幾上攤開的軍令與地圖。
他面龐清癯,三縷長髯。
雖為武将,卻頗有儒雅之氣。
唯有一雙眼睛,開阖之間精光閃爍,顯露出不凡的智略與決斷。
此刻,他手中緊握的。
正是數日前由太子劉璿心腹密使冒死送來的緊急調兵手谕。
手谕上的字跡潦草急切,甚至能想象出太子書寫時焦灼惶恐的心情。
內容簡單而驚人:
諸王以“勤王”為名叛亂,兵鋒直指洛陽。
局勢危殆,命羊祜即刻盡起北疆精銳。
火速南下回京勤王,不得有誤!
羊祜的眉頭緊緊鎖在一起。
他駐守北疆也有些年頭了。
威懾鮮卑,保境安民,對朝廷中樞的暗流湧動并非一無所知。
太子與李氏之間日益尖銳的矛盾,他早有耳聞。
也曾為身為太子姻親、手握重兵的自己暗暗擔憂。
如今,這道手谕的到來,無疑證實了最壞的情況已經發生——
太子與李氏,或者說,與以李氏為核心的內閣。
兩者之間的矛盾已經公開激化,甚至到了需要動用邊軍回京“勤王”的地步!
而所謂的“諸王叛亂”,恐怕也絕非簡單的宗室謀逆。
其背後必然牽扯着更為複雜深沉的朝堂博弈。
去,還是不去?
這個問題在羊祜心中只盤旋了片刻,便有了答案。
他深受皇恩,更與太子有姻親之誼。
于公于私,都無法坐視太子陷入危局。
更何況,手谕中“勤王”二字,占據着絕對的大義名分。
“傳令各軍!”
羊祜猛地擡起頭,眼神銳利,聲音斬釘截鐵。
“即刻拔營!丢下一切不必要的辎重。”
“只攜帶十日乾糧與必備軍械,輕裝簡從,星夜兼程。”
“目标——洛陽!”
“諾!”
帳下衆将齊聲應命,雖心中各有思量。
但軍令如山,無人敢違。
北疆二十萬精銳邊軍,這支帝國最為強悍、久經沙場的虎狼之師。
在羊祜的一聲令下,
如同沉睡的巨龍驟然蘇醒,迅速而高效地行動起來。
不過兩日功夫,龐大的軍營便化作一片空營。
只留下少數部隊駐守關隘,主力大軍則如同一條望不到頭的鋼鐵長龍。
沿着南下的官道,滾滾向前,卷起遮天蔽日的煙塵。
羊祜身先士卒,騎在戰馬上,面色沉凝。
他深知此行乾系重大,無異于将整個帝國的命運扛在了肩上。
一路南下,他不斷派出哨探。
打聽洛陽及沿途情報。
心中那份不祥的預感,卻随着越來越接近中原腹地而愈發濃重。
大軍行進迅速,不數日。
已過幽州,進入冀州地界。
抵達常山郡境內。
常山,乃趙子龍故鄉。
亦是北疆通往洛陽的重要通道之一。
此地山勢漸起,道路變得有些崎岖。
這一日,前鋒忽然來報:
前方隘口,有大軍攔路。
旌旗招展,已将道路徹底封鎖!
羊祜心中一驚,催馬上前,來到大軍前列。
果然,只見前方一道險要關隘之下。
一支衣甲鮮明、隊列嚴整的軍隊早已嚴陣以待,人數雖不及己方龐大。
但據險而守,氣勢不凡。
軍陣之前,一杆“趙”字大旗迎風獵獵。
更讓羊祜瞳孔收縮的是,敵軍主将并未躲在陣後。
反而單騎出陣,立于關前空地上。
那人約莫三十餘歲,白面短須,身着亮銀甲。
手持一杆亮銀槍,雖無萬夫不當之勇的滔天氣勢。
卻也自有一股沉穩乾練的将門之風。
羊祜認得,此人正是已故衛将軍趙雲之子。
現任常山太守、揚威将軍——趙廣。
趙廣見羊祜大軍到來,臉上并無驚訝之色。
反而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神情,策馬向前幾步。
在弓弩射程邊緣停下,拱手朗聲道:
“前面可是羊叔子都督?常山趙廣。”
“在此恭候多時了!!”
羊祜按住心中驚疑,亦催馬出陣,沉聲應道:
“……正是羊某。”
“趙将軍率軍在此,意欲何為?”
“為何阻我去路?”
趙廣微微一笑,不答反問:
“敢問羊都督,如此興師動衆,率我大漢北疆精銳南下。”
“所為何事?欲往何處?”
羊祜面色一沉,冷聲道:
“本督奉太子殿下緊急手谕,回京勤王,掃平叛逆!”
“此乃軍國大事,趙将軍速速讓開道路。”
“免得耽誤了大事,你擔待不起!”
“勤王?掃平叛逆?”
趙廣臉上笑容更盛,卻帶着一絲明顯的譏诮。
“巧了,末将這裏,也接到了一道命令。”
“恰好與都督的目的地……有些沖突。”
說着,
他竟從懷中掏出一卷絹帛,在手中揚了揚:
“此乃相府簽發,由李相爺親筆所書之軍令!”
“命我常山所部,嚴守關隘要道。”
“無有相府後續明令,任何人馬——”
“尤其是未經朝廷正式調令的大規模邊軍——”
“不得擅自南下,更不得接近京畿百裏之內!”
“違令者,以謀逆論處,可就地格殺!”
“相府軍令?李相親筆?”
羊祜心頭巨震,一股寒意瞬間從脊椎骨竄起!
他強作鎮定,喝道:
“拿來我看!”
趙廣倒也爽快,示意一名親兵将絹帛送至羊祜面前。
羊祜接過,展開一看只見上面字跡蒼勁有力。
雖略顯虛浮,确系李翊晚年筆跡無疑!
內容與趙廣所言一般無二,加蓋的正是相國大印與李翊私印!
“這……這不可能!”
羊祜失聲道,臉色瞬間變得蒼白。
太子手谕與相府軍令,內容截然相反。
都是最高層級的命令!
這意味着什麽?
意味着朝廷中樞已經分裂,太子與相府徹底走向了對立!
而自己這支軍隊,此刻正夾在這兩股滔天巨浪之間!
“有何不可能?”
趙廣收回絹帛,好整以暇地道:
“相爺總攬天下兵馬,他的軍令。”
“難道不比你手中的……那張紙,更具效力?”
羊祜又驚又怒,厲聲道:
“趙廣!太子乃國之儲貳,奉诏監國!”
“如今京師有難,太子召我回援,名正言順!”
“你安敢以一道不明所以的相府手令,阻攔王師?”
“難道你要抗命不遵,與叛逆同流合污嗎?!”
“抗命?叛逆?”
趙廣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,眼神變得銳利而冰冷。
“羊都督,此言差矣!”
“我趙廣食漢祿,為漢臣,自然遵從朝廷法度。”
“敢問都督,你率二十萬邊軍南下,可有朝廷正式的調兵虎符?”
“可有陛下明發之诏書?僅憑太子一紙手谕。”
“便敢擅動邊軍,趨近京畿。”
“這……難道不更像是‘圖謀不軌’嗎?”
他頓了頓,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與怨怼:
“再者,太子……呵呵,太子算什麽?”
“羊都督,你我皆是武人,有些話不妨直說。”
“自我父親趙雲故去之後,我趙家雖頂着開國元勳之後的名頭。”
“但在朝中無依無靠,備受冷落排擠,幾近淪為二流門第!”
“那些世家大族,誰曾正眼瞧過我們?”
“唯有相爺!念及先父昔日微功,更憐我趙家忠良之後。”
“屢屢施以援手,保我趙家爵祿,提攜我兄弟子侄。”
“方使我趙家不至于徹底沒落,至今仍能在這常山郡。”
“守着先父故土,保一方安寧!”
原來趙雲此人品性高潔,又不同流合污。
在朝中的盟友其實很少。
所以趙雲一死,趙家衰落的很快。
如果不是李翊出面力保,趙家早就成了二流家族了。
哪還能跟那些開國元勳平起平坐?
“此恩此德,我趙家上下,沒齒難忘!”
“相爺之令,在我趙廣心中,便是朝廷之令。”
“便是天理王法!至于其他人……”
他沒有說完,但那未盡之言中的意味,再明顯不過。
羊祜聽得心頭火起,又覺遍體生寒。
他父親當年确因卷入政争被貶,羊氏一度中落。
他後來崛起,固然有自身才乾。
但也與和太子聯姻、被李氏一系相對邊緣化的勢力拉攏有關。
趙廣此刻提起舊事,無異于揭他傷疤。
更是在強調彼此立場與“恩主”的不同。
“趙廣!你此言大逆不道!”
羊祜氣得手指發顫,“忠君愛國,豈能以私恩廢公義?”
“你今日阻我,便是誤國!”
“若因此導致京師有失,太子有危,你百死莫贖!”
“速速讓開,否則,休怪本督不念同朝之誼,強行闖關!”
“闖關?”
趙廣聞言,非但不懼。
反而冷笑一聲,手中亮銀槍一橫。
“羊祜!想動武?”
“我趙廣奉陪!別忘了,這裏是常山!”
“是我父趙雲揚名立萬之地!你在這常山郡打聽打聽。”
“提起‘常山趙子龍’,誰敢不敬三分?”
“我趙家在此經營多年,早已根深蒂固!”
“你想憑人多硬闖?只怕沒那麽容易!”
随着他話音落下,關隘之上,兩側山巒之間。
忽然旌旗搖動,鼓角齊鳴。
無數弓弩手露出身影,鋒镝在秋陽下反射着森冷寒光,顯然早已埋伏多時!
羊祜大軍雖衆,但在這等險要地形下被以逸待勞的敵軍扼住咽喉。
若強行沖擊,必将付出慘重代價!
羊祜臉色鐵青,正欲不顧一切下令強攻。
忽然,東北方向,煙塵再起。
蹄聲如悶雷滾動,由遠及近,震得大地微微顫抖!
又一支規模浩大的軍隊,正以極快的速度向着常山隘口方向馳來!
羊祜心中猛地一沉,急忙勒馬眺望。
只見那支軍隊打着的旗號,赫然是“關”、“張”!
正是原本應該遠在遼東,與高句骊作戰的征東大軍!
主将必然是關平、張苞!
前有趙廣據險死守,側有關張大軍急速逼近……
羊祜的心,瞬間沉到了谷底。
他終于徹底明白,自己南下的道路,早已被算計得死死的!
這根本不是一個趙廣的擅自行動。
而是一個早已布置好的、針對他這支“太子系”最大外援的——絕殺之局!
洛陽,成臯,常山……
一張無形而巨大的網,正在急速收緊。
而網中的獵物,似乎早已注定。
羊祜望着東北方那越來越近的煙塵,手中緊緊攥着太子那封已然無用的手谕。
只覺得秋風刺骨,寒意徹心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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